英格兰是一套全国性的考试体系，被拆分给五家由学校主动挑选的相互竞争的颁证机构。德国则有十六个版本、本质上是同一场考试的 Abitur，每个联邦州一个，完全不涉及供应商选择——学生只是报考自己所在州所命制的那一版 Abitur，因为教育在宪法上是每个 Land 各自的职责，而非中央政府的职责。这两个国家从外部看都显得「碎片化」。但它们碎片化的原因截然不同，而这种差异正是本系列中最能给人启发的一组对比。
在所有与英国考试局体系对照的国家中，德国是最容易被误认为与英国近似的一个——「他们也是碎片化的」——但实际机制几乎与英格兰完全相反。
德国体系是什么样的
Abitur 是德国主要的高中毕业资历，在文理中学（Gymnasium，学术型中学路线）或对等的高中路线结束时报考，通常在 18-19 岁左右。它的功能与 A-level 类似：既是学业结业证书，也是大学录取的主要依据。
德国是一个联邦共和国，根据其宪法（Grundgesetz），教育政策由十六个联邦州（Länder）各自负责，而非中央政府。这不像英国的考试局那样，是一种可以轻易改变的历史遗留安排——它是德国国家本身组织方式的一项结构性特征（Bildungsföderalismus，「教育联邦制」）。
由谁运营
每个 Land 都有自己的州文教部（Kultusministerium），每个州文教部命题、组织并颁发本州境内学校所使用的那一版 Abitur。这里没有类似 AQA 或 Pearson Edexcel 那种、供德国学校从菜单中挑选的全国性考试局——巴伐利亚州的学校使用巴伐利亚版 Abitur，是因为巴伐利亚州教育部是唯一对其境内学校拥有管辖权的机构；北莱茵-威斯特法伦州的学校使用该州版本，也是出于完全相同的原因。
十六个州之间通过文教部长联席会议（Kultusministerkonferenz，KMK）来协调，这是由全部十六个州的教育部长组成的常设会议，自 1970 年代起就制定了所有州的 Abitur 都必须大致满足的共同全国教育标准（Bildungsstandards）。自 2017 年起，又有一步进一步缩小了差距：IQB（教育质量提升研究所，设于柏林洪堡大学）维护着一个共享题库——涵盖德语、数学与现代外语等核心科目的试题库，参与的各州都可以从中取用——专门用来提升各州 Abitur 试卷之间的可比性。各州仍然自行决定自己的考试内容中，有多少来自这个共享题库、多少由自己命题，而考试的组织、评分与最终定级则完全是各州自己的责任。
一个关键的区分
这一点值得着重强调，因为很容易把「德国也有好几套考试体系」简化为「德国和英国类似」——而这会完全忽略实际的运作机制。
- 在英格兰，碎片化是按供应商划分的：AQA、Pearson Edexcel、OCR 与 WJEC/Eduqas 都在同一片地域内运营，利兹的一所学校和布里斯托的一所学校，可能在同一个科目上报考完全不同的考试局，纯粹是因为各自学校做出的选择。一个家庭在英格兰境内搬家，并不会改变孩子可选的考试局范围。
- 在德国，碎片化是按地理位置划分的：这里没有菜单，也没有学校做出的选择。学生的 Abitur 完全由他们所居住、就读的 Land 决定。一个家庭从巴伐利亚搬到柏林，会实实在在地改变孩子所要报考的 Abitur 版本——这在英格兰体系中没有真正的对应情形，因为从利兹搬到布里斯托，并不会改变可供选择的考试局。
换个说法：英格兰的碎片化，是因为在一个全国性市场中引入了竞争。德国的碎片化，则是因为它从一开始就不曾拥有一个统一的全国教育体系——按宪法设计，它本来就有十六个，上面叠加了一个协调机构，而不是下面有一个统一的权威机构。
第三个参照点：加拿大让「地理划分」与「供应商选择」的区别更清楚
德国并不是唯一值得与英格兰对照的联邦制体系。加拿大根本没有联邦层面的教育部——根据加拿大宪法，教育完全是各省的职责。各省确实通过加拿大教育部长理事会（CMEC）自愿协调，但 CMEC 并不像 KMK 那样拥有制定具有约束力的共同标准的权力，加拿大各省之间也不存在类似 IQB 共享题库那样的东西。加拿大的十个省和三个地区各自制定自己的课程，其中几个省还有自己的毕业文凭考试：例如阿尔伯塔省的**文凭考试（Diploma Examinations）**由阿尔伯塔省教育厅命题并评分，按固定比例计入学生该课程的最终成绩；而其他一些省份，例如安大略省，则更多依赖持续性的校内评估，加上一场覆盖全省的读写能力测试，而不是一整套分科目考试。
把这三套体系放在一起比较，会让本文想说明的这一点更加清晰：德国各州通过一个有约束力的全国性会议与一个共享题库来协调；加拿大各省只通过一个没有对等定标权力、也没有共享题库的自愿性理事会来协调；英格兰的各考试局则被一个拥有真正制裁权力的法定监管机构联系在一起。加拿大处于联邦制碎片化中协调最松散的一端，德国居中，而英格兰的受监管市场模式则完全是另一条轴线——这提醒我们，联邦制体系并非只有一种模式，正如「拥有多家考试局」也不只描述一种单一模式。
对比表
| 英国（英格兰） | 德国 | 加拿大 | |
|---|---|---|---|
| 「版本」数量 | 五家相互竞争的颁证机构 | 十六个州各自的 Abitur 版本 | 十个省加三个地区，各自有自己的课程与考试 |
| 划分的依据 | 学校挑选的供应商 | 学生所居住的联邦州（Land） | 学生所居住的省份 |
| 由谁选择 | 学校，按科目选择 | 没有人选择——由地理位置决定 | 没有人选择——由地理位置决定 |
| 全国协调机构 | Ofqual（监管机构，不参与命题） | 文教部长联席会议（制定标准）+ IQB（自 2017 年起的共享题库） | CMEC——一个没有约束性定标权力的自愿理事会 |
| 由谁命制考试内容 | 各颁证机构各自独立命题 | 各州文教部，部分取用 IQB 共享题库 | 各省独立命题，例如阿尔伯塔省教育厅负责该省的文凭考试 |
| 国内搬家的影响 | 对可选考试局无影响 | 可能完全改变学生要报考的 Abitur 版本 | 可能完全改变课程与评估方式 |
巴伐利亚州的高分，和不来梅州的高分含金量一样吗？
这正是德国国内关于可比性的争论真正围绕的问题，值得直白地说清楚，而不是含糊带过。巴伐利亚州的 Abitur，在德国国内长期有一种（存在争议但持续存在的）名声，即取得高分比在其他一些州更难，部分原因在于各州对高阶课程（Leistungskurs）与基础课程（Grundkurs）的必修科目数量规定不同，部分原因在于 IQB 题库出现之前，各地经过数十年积累形成了不同的评分惯例。KMK 的共同教育标准以及自 2017 年起的 IQB 题库，正是对这一担忧的直接回应，而不是出于抽象的整齐划一——它们的存在，是因为德国的大学、雇主以及各州自身，都需要对「这个成绩是否名副其实」给出一个可信的答案，而在这样一套体系里，不存在一个像 Ofqual 那样的单一外部监管机构可以直接为此背书。
这种对比揭示了什么
英国的体系招致了一种特定且反复出现的公众担忧——学校可能会为了拿到「更容易」的考试局而「货比三家」（参见考试局货比三家：学校会挑最容易的考试吗？）——这正是因为供应商选择本身就存在。德国不可能以同样的形式产生这种担忧，因为根本没有考试局可供「货比三家」；学校没有考试局可以选择。德国有的，是一场真正长期存在的国内争论：Abitur 在每个州的含义是否相同——一个州的高分，是否代表着与另一个州的高分相同的标准——这在功能上其实是同一种底层焦虑（高分在任何地方是否都意味着同一件事？），只是通过地理而非竞争的方式表现出来。
两国的体系结构都不能证明谁的评分更松或更严；两者都是试图把「一份全国统一资历的名称」与「一套出于完全不同历史原因、从未由单一中央权威建立起来的体系」协调起来的尝试。英格兰选择了一个受监管的市场。德国继承了一部联邦宪法。IQB 题库就是德国版的 Ofqual「可比结果」方法——从一个非常不同的起点出发，追求同一个目标：确保证书上同样的文字，无论在哪里获得，含义大致相同。
这篇文章在整个系列中的位置
德国按州划分的碎片化，最好与荷兰的国家/学校拆分结构以及法国完全中央集权的 Baccalauréat放在一起阅读——三者共同展示了欧洲大陆国家在组织英国用五家竞争考试局来解决的同一个问题时，究竟有多大的差异跨度。关于英格兰自身模式的历史根源，可参见为什么英国有五家考试局。